相由心生:論攝影師的敘事暴力與視覺偏見

古人云:「相由心生」,此語若轉化為當代攝影的語境,竟顯得殘酷得幾近精準。手握相機者,往往不自覺地挾帶著一整套深植心靈的偏見與立場,將眼前如流水般變幻的現實,硬生生塞入預先構築的認知框架。這不單是一種視覺取捨的技術問題,更是一種潛藏的暴力——透過鏡頭所施加的精神控制與敘事宰制。

帶著預設立場的攝影者,就像戴著有色眼鏡的盲人,不是觀察實景,而是在證實自己早已內建的想像。他們的鏡頭不見現實,只映出幻象。布列松所倡的「決定性瞬間」,在此遭遇了悲劇性的誤用——攝影者不再耐心等待世界自我顯影,而是粗暴擷取與自我信念相符的斷面。當攝影師一心認定「貧民窟即悲慘」,他的視線自然尋向破敗的牆面、哭泣的孩童與污濁的角落,而對其中隱隱閃耀的尊嚴、歡笑與創造力視若無睹。這樣的選擇並非偶然,而是將內在偏見具象化的過程,是一種偽裝成「紀實」的認知暴力。

更令人不安的是,這類暴力常常披著「真實記錄」的面紗出現。攝影機本應具備某種機械式的客觀性,但一旦落入滿懷立場之手,其客觀性就轉變為最陰險的偽裝。觀者所見,非經深思熟慮後的世界,而是被精選過的證據,用來佐證攝影者意識形態的「證詞」。於戰地或社運現場,常見同一事件被兩派攝影者截然不同地演繹成兩個對立的「事實」。問題不在攝影,而在人心中頑固不化的偏執,透過光學儀器映射出來。

「相由心生」的古訓,在此展示了驚人的當代表達力。一個人的心理狀態、文化背景與政治立場,會毫無阻擋地投射於取景框之中。內心憤怒者,拍出憤怒之影像;滿懷憐憫者,只看見需要憐憫的對象;而自以為是的知識份子,則在鏡頭中尋找能印證其理論的「個案」。這種投射往往自然至極,連拍攝者本人都堅信自己是在「客觀記錄」。

現代視覺人類學對此已有警覺。真正的觀察並非帶著答案尋找問題,而是學習讓世界自己發聲。這需要近乎修行般的克制:克制衝動下結論的欲望、克制將現實簡化為符碼的惰性,甚至克制那份想「拍出好照片」的野心。唯有如此,鏡頭那端的生命才得以以其本然姿態現身,而非淪為拍攝者心理陰影的註腳。

然而,這樣的理想何其困難。筆者認識一位臉書朋友,曾在中央社、中國時報任職資深攝影記者。社群媒體上,他在文字裡從來不會明言支持民進黨,讓人感覺他似乎是中立主義。但觀察他長期在社群上發布的攝影作品,幾乎全是對國民黨的嘲弄性畫面。相對地,他為民進黨拍攝的照片,則多為正襟危坐、英姿颯爽。熟悉政治場域者皆知,綠營荒腔走板之舉絕不少,何以畫面中總是潔白無瑕?這其實就是非常明顯偏見的證據。

更諷刺的是,曾有一位角逐中華民國某城市市長寶座的國民黨候選人,竟聘請一位極端親綠的攝影師作為貼身紀錄者。該攝影師在自己的臉書私密貼文中,對國民黨極盡譏諷,儼然是一名激進黨徒。最終,在選前攝影展中,我們很多人才驚覺那個候選人怎麼會找到他來拍攝?不禁讓人搖頭感慨,難怪你會選輸,連眼前人都看不清,還談何領導?

儘管這位攝影師曾辯稱:「攝影是專業,不涉立場」。但攝影本質並非法律條文的技術解析,而是一種藝術性的主觀表述。你如何在心懷仇恨和敵意的情況下,捕捉對象眉宇間的神采?

誠然,攝影並非無情的鏡面反射,它是情緒與思想的化身,是攝影者的延伸與倒影。一如那位攝影師曾在私密動態中,近乎意淫般讚嘆候選人的美女老婆,難免讓人疑問:「若是那位候選人沒有一位外型出眾的妻子,鏡頭還願意溫柔對待嗎?」

攝影的倫理困境正藏於此。當我們按下快門,我們究竟是在紀錄世界,還是在扭曲現實?攝影若無自省,便成為視覺的殖民者——用鏡頭入侵他人空間,重組他人命運,最後生產出一張服務自我敘事的「戰利品」。這種暴力因其隱微,反而更難防範。

或許,真正的攝影應該始於對自我的深刻懷疑。在舉起相機前,問問自己:我為何看見這些?又為何忽略那些?我的欲望是否正在操縱我的選擇?沒有這種殘酷的自我剖析,攝影終究只能淪為一場心理劇的美術設計,而非通往世界的誠實視窗。

在這個影像氾濫、敘事爆炸的時代,我們更需警覺:最可怕的失真,不在鏡頭中,而在持鏡之人心中。當「相由心生」成為無意識的操控,而非清明的自知,那麼攝影便不再是見證真相的工具,而是偏執信仰的侍從。

我們或許該學習的,不是如何更好地拍攝,而是如何更謙卑地觀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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